從權力的濫用論情緒勒索與霸凌:神學、法理與教會治理的反思

作者:成鳳樑牧師

前言

近年來,PUA一詞開始出現在華人社會中,用來描述以情緒操控、心理壓迫、羞辱貶低及依附控制的扭曲人際模式,達到情緒勒索、精神霸凌或道德綁架的目的。故而情緒勒索(emotional blackmail/coercion)、精神操控(psychological manipulation)、煤氣燈效應(gaslighting)及精神霸凌(psychological/emotional bullying)等議題,也逐漸為華人社會所關注,而教會界也慢慢意識到這些問題的嚴重性。特別在教會處境中,當權力披上屬靈語言與宗教權威的外衣時,形成所謂「屬靈的 PUA」或「屬靈權柄的濫用(the abuse of spiritual authority)」,其傷害性往往比一般人際衝突更深。因為信徒不僅是在人際關係中受傷,更易在信仰上對神產生質疑,甚至從此不再進入教會。

權力的本質

美國基督徒心理學家及創傷治療專家Diane Langberg在其著作《Redeeming Power: Understanding Authority and Abuse in the Church》一書中認為,權力濫用的關鍵,不在於領袖個人品性失格,而在於「權力遭到扭曲」。而權力原是神所賜予,為造就與治理而存在,惟當在人類犯罪墮落後,權力遂逐漸轉變成操控、壓制與權力擴張的手段。使原本「為造就他人」而存在的權力,演變成「為自己攫取」權力的手段。

故此,情緒勒索與霸凌的問題,不能單從心理學向度理解,更需要從神學、法理與教會治理的層面加以反思。惟若教會缺乏對權力本質的正確認識,也缺乏對權力制度性的限制與問責,即使表面看似屬靈與敬虔,極有可能質變為轄制他人的結構。

從神學角度反思權力

聖經本身並不否定權力,恰恰相反,權力乃源自上帝的創造。創世記第一章記載,上帝按自己的形像及樣式造人,並賦予人治理世界的權柄與責任(創1:26-28)。故而,權力原本並非邪惡,而是賦有代表神治理世界的「文化使命cultural mandate」。真正的權力,在本質上乃是為了保護、供應及造就他人而存在。

然自人類墮落後,權力的行使遂產生扭曲。創世記第三章記載,人受試探,想「如神能知道善惡」,此種僭越神地位的企圖,形成權力濫用的根源。原應為造就他人而存在的權力,竟扭曲成滿足私慾、高舉自我與控制他人的工具。而情緒勒索、精神操控與霸凌,正體現了這種遭扭曲的墮落權力。

情緒勒索的本質,在於透過罪惡感、羞辱感、恐懼感或拒絕,迫使他人順從。如:「你若愛神,就應該順服權柄」、「你若不順服,就是不屬靈」、「你若不順服權柄,就會失去神的祝福」等類的語言,其動機都不是出於真理與愛,而是藉由情緒勒索達到控操的目的。

耶穌基督卻重新界定權力,祂在馬太福音二十章指出:「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君王為主治理他們,有大臣操權管束他們。只是在你們中間,不可這樣;你們中間誰願為大,就必作你們的用人;誰願為首,就必作你們的僕人。正如人子來,不是要受人的服事,乃是要服事人,並且要捨命,作多人的贖價。」(太20:25-28)世界的權力是支配性的權力,而基督的權力卻是救贖式的、是為他人捨己、服事並成全他人的權力。

因此,真正屬基督的權力,決不會讓人活在恐懼與依附的關係中,而會使人得生命且得的更豐盛,並享有靈裡的真自由。任何使人長期活在壓制、沉默、自我懷疑與喪失人格尊嚴、自主的權力運作,即便所使用的是屬靈語言或宗教權威,也都與基督的救贖權柄相違背。

情緒勒索與霸凌的法理問題

從法理角度而言,權力濫用之所以危險,不在於權力本身,而在於「不受限制與問責的權力,終將傾向壓制」。誠如英國爵士Lord Acton所言:「權力傾向腐化,絕對的權力,絕對腐化」。因此,現代法治國的重要原則之一,就是所有權力均須受到限制與問責,亦即權力分立與權責相符,此種原則同樣適用於教會。而教會雖是屬靈團體,仍是由一群蒙恩的罪人所組成。若教會治理缺乏制度性的限制與問責,便會導致權力集中,形成屬靈的威權體制。在此情形之下,領袖的話易被誤解為神的旨意,會友不敢提出質疑,從而教會紀律不但可能成為限制異議的工具,同時也為屬靈的霸凌埋下伏筆。

其次法治國家中的另外兩項重要原則,對教會治理具有深刻的啟發。其一是「法律的正當程序due process of law」。教會需制定相關法規與程序,在處理指控和問責時,應按正當程序保障信徒有知的權利;且允其有答辯及申訴的權利。若教會紀律缺乏正當程序,僅由權力不受問責的領袖決定,此種決策模式終將導致偏頗與不公,致使真相難明,更遑論保障受害信徒的權利。

再其次是「自然法或正義natural law or justice」原則,如「任何人皆不可參與在涉及自身的案件中」,涉案者在涉及自身的案件中,必須迴避,不得參與調查與裁決;又如教會在處理案件時,「應聽取雙方當事人的陳述」,不能僅聽憑單方意見作判斷,而應給予雙方當事人公平表達意見的機會。

教會治理與制度的重要性

許多教會在面對濫權問題時,往往過度倚靠「領袖個人的權柄」,卻忽略制度的重要性。然而,徵諸教會歷史與人類經驗,任何不受限制的權力,都有產生腐化的可能性。所以健康的教會治理,必須建立在「有限權力」與「彼此問責」的原則之上。 故而教會應將防止屬靈權柄濫用等原則,制定成教會內規。如:

第一、建立如何適當使用屬靈語言規範。

第二、建立能避免情緒操控的預防機制。

第三、建立保障受害者安全與隱私規範。

第四、建立門徒訓練及輔導界限規範。

第五、建立領袖的權柄倫理及問責制度。

第六、建立公允的面質、申訴及調查程序。

上述原則並非不信賴教會屬靈領袖,而是承認人的有限性,及墮落人性的不完全。真正成熟的屬靈領袖,並不害怕上述制度,反而願意讓其權力受到限制與問責。同時,教會亦須建立健康的門訓文化。真正的門徒訓練,並不是要培養對領袖的依附,而是讓人更自由地跟隨基督。倘若門訓讓人失去屬靈的判斷力,只想依附領袖,誤以順服領袖即等同順服神,如此門訓基本上已悖離基督。

結論

情緒勒索與霸凌本質上是權力的問題。當權力悖離基督救贖時,便易扭曲成操控的工具;當教會缺乏制度與問責,便易形成屬靈威權與沉默文化;福音並非否定權力,而是救贖權力。唯有基督能救贖權力:不是轄制,而是服事;不是操控,而是成全;不是使人懼怕,而是使人得自由;不是依附領袖,而是順服基督。

故此,教會若要遏止PUA,就必須同時兼顧神學、法理與治理三個面向。就神學而言,堅信唯有基督救贖是教會權力的源頭;就法理而言,權力行使須受到限制與問責;就教會治理而言,唯有健全的制度加上門徒訓練,才是保護並造就群羊之道。總之,權力並非邪惡,但需被基督救贖;權力乃為造就人,使人更像基督、跟隨基督,自由地活在真理與聖靈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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