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權柄傷人時:從屬靈霸凌到教會的防範之道

作者:劉哲沛律師

近年來,越來越多教會與機構開始面對一個不容易談、卻不能迴避的課題:當屬靈權柄被用來壓制、控制,甚至傷害人時,教會應當如何回應?

從律師的觀察說起:制度不能等出事才補

作為從事法律工作多年的基督徒,我觀察到許多教會、機構,對於「愛心」、「順服」、「合一」、「屬靈權柄」有許多教導,卻不一定同樣重視設立清楚的制度、政策及程序來劃清界線,讓聖經的原則具體落實。有些機構缺少職員手冊、反騷擾、反歧視、反報復政策,也沒有定期的訓練與申訴程序。平時大家覺得教會是屬靈的家,不必像一般公司那樣「制度化」。可是,一旦事情發生,涉及性侵、騷擾、歧視、報復、勞工法律爭議或權柄濫用的指控臨到,才發現事態嚴重,往往為時已晚。

我們必須承認,制度的缺乏只是表面問題。更深的根源,是我們對權柄的理解出了問題。教會當然需要權柄,沒有權柄,就沒有秩序,也難以承擔責任。問題不在於有沒有權柄,而在於權柄是否按照神的心意被使用。

權柄的目的:不是轄制,而是建造

聖經中權柄的目的,不是成就掌權者的自我與控制,而是保護、牧養、治理與建造人。保羅說:「主賜給我們權柄,是要造就你們,並不是要敗壞你們。」(林後10:8;13:10)以弗所書也說,主賜下使徒、先知、傳福音的、牧師和教師,是為要「成全聖徒,各盡其職,建立基督的身體」(弗4:11-12)。屬神的權柄若失去「建造人」的目的,就已偏離神設立權柄的本意。

當我們說「權柄需要被基督救贖」,不是說權柄本身是惡的,而是因人的罪,權柄很容易被錯誤思想扭曲,甚至被驕傲、自義的論述包裝,成為控制、壓制、操控與自我保護的工具。保羅在哥林多後書十章4-5節提醒我們,要靠神的大能攻破營壘,將各樣抵擋真理、自高自大的思想奪回,使它順服基督。當屬靈權柄被扭曲、被濫用時,也必須被帶回到基督的救贖與主權之下,重新回到十字架面前:不為自己攫取利益,而是為了愛人、服事人、保護人、成全人,並在真理、愛與問責之下被約束。

主耶穌在馬太福音二十章說:「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君王為主治理他們,有大臣操權管束他們。只是在你們中間,不可這樣。」耶穌並不是說門徒群體中沒有領袖、責任與治理,而是說屬神的權柄不應照世界的方式運作。世界的權柄常是控制性的、階級性的、壓迫性的;基督的權柄卻是僕人式的、救贖性的、成全人的。人子來,不是要受人的服事,乃是要服事人,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。

屬靈霸凌:當屬靈話語成為控制工具

真正屬靈的權柄,應不會使人長期陷在恐懼、羞愧、沉默與自我懷疑中。真正屬靈的帶領,也不會要求人放棄良心、判斷、界線和說出真相的權利。當一位領袖、父母、配偶、老師、同工或輔導者,利用自己的地位與影響力,使對方不敢提問、不敢拒絕、不敢申訴、不敢尋求外來的幫助,這就不只是一般溝通問題,而可能是權柄誤用、霸凌與操控。

在教會裡,屬靈霸凌最危險的地方,是它常常披上屬靈語言的外衣。例如:「你若不順服,就是違背神。」「你提出問題,就是不屬靈。」「不要碰神的受膏者。」「牧師長老直接對神負責。」「為了教會合一,你不要再講了。」「你若把事情說出去,就是破壞教會見證。」「你要學習饒恕,所以不要再追究。」這些話有時看似敬虔,實際上卻可能把人的良心壓下去,把受傷者的聲音關起來,把加害者的責任模糊掉,也把應在光中處理的事推回黑暗裡。

我們必須小心分辨:聖經中的順服,從來不是盲從;聖經中的饒恕,從來不是縱容;聖經中的合一,不是掩蓋罪惡;聖經中的愛,也不是失去界線。我們追求和睦,但和睦不是假裝沒事;我們願意饒恕,但饒恕不等於取消真相、責任與保護;我們尊重權柄,但不等於讓權柄不受問責。

第一道防線:政策與訓練

面對屬靈霸凌與權柄濫用,教會首先需要政策與訓練。教會機構若有員工、同工、教師、輔導或兒少事工,就不應只靠「大家都是基督徒」來維持安全。應當有清楚的職員手冊、行為守則、反騷擾、反歧視、反報復、兒少保護政策、利益衝突規範,以及定期教育訓練。

這些不是屬世化,而是管家的忠心。預防永遠比補救更重要。當大家都清楚界線、程序與責任時,教會反而更能保護弱小者,也更能保護忠心服事的人。

第二道防線:治理與問責

教會也需要治理與問責的防線。任何指控若涉及權柄者本人,相關人員就應迴避,不應該球員兼裁判,自己調查自己,自己作裁決。教會應有公平的申訴與調查程序,聽取雙方說明,保存必要紀錄,保護當事人隱私,防止報復,必要時尋求外部專業協助。

這不是不信任領袖,而是承認領袖也是蒙恩罪人。真正成熟的屬靈領袖,不會害怕問責;相反地,他願意在制度中接受保護與約束,因為他知道權柄越大,責任越重,誘惑也越深。

第三道防線:基督面前生命的更新

政策可以設下界線,治理可以建立問責,但最深的防線,仍是福音對人心的更新。制度能防止傷害,卻不能代替悔改;程序能處理事件,卻不能取代生命被光照。

教會若只停留在危機處理,卻沒有回到十字架面前,權柄仍可能再次被扭曲。真正屬靈的權柄,必須先受基督管治;真正健康的領袖,也必須願意被提醒、被問責、被修正。

因此,防範屬靈霸凌,不只是建立政策與程序,更是幫助教會重新認識權柄的本質。主耶穌說:「人子來,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事,乃是要服事人。」權柄不是用來轄制人,而是用來保護人、成全人、扶持人。

結語:讓權柄回到服事的本質

當權柄傷人時,教會不能只問「如何處理事件」,更要問「我們如何成為更安全、更健康、更合乎基督心意的群體」。願我們的教會在真理中有愛,在愛中有界線,在界線中有保護,在保護中有醫治。也願一切屬靈權柄都回到基督面前,被祂潔淨、校正、更新。

真正的權柄不是轄制,而是服事;不是操控,而是成全;不是使人懼怕,而是使人在真理中得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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